|
个人写作,原生态散文及其精神品质
说明:2005年冬天,散文中国论坛开展了一系列的作家访谈活动。访谈对象有不少是当下正在崛起的散文(小说)新锐。因是组织者之一,本人忝列其中,并就张利文、颜全飚、吴佳骏、沈荣均、朱朝敏、江南雪儿、周闻道、米奇诺娃、与山、朱卫国等朋友提出的一些问题,针对当下国内散文的写作态势及原生态散文理念等,做了较为详尽的回答。
问:一、谁是当下汉语散文写作第一人,或第一方阵都有哪些人?二、你如何看待某些散文中镶嵌着大量精美“引文”的现象?三、你如何看待一些女性散文家笔下文字咄咄逼人的锋芒?四、博客文字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今后的散文写作?五、谁仍在坚持散文的“实验性写作”?
答: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当下的汉语散文写作领域,可以列举的名字很多,如史铁生、周涛、余秋雨、贾平凹等人,都是非常不错的,但难说谁是第一。但要说地域和题材的,北京非史铁生,西藏军旅题材非王宗仁、陕西乡土散文非贾平凹、政治散文非梁衡、文化散文非余秋雨等人不可。但第一,谁也不敢说自己就是第一,即使宣称第一,也未必。方阵之说,似乎涉及到了“圈子”。但凡对当下散文写作有大致了解者,对圈子的分野和具体存在、组成名单想来也就了然于胸了。第二个问题,引文是个加强,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增强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性,使得作品丰厚起来。但引用毕竟是一个方法问题,得当最好,少而为宜,没有最好。第三个问题,当下的女性散文家中少有具备咄咄逼人锋芒的。在我看来,北京冯秋子、广东筱敏、江苏王英琦、广东王小妮部分随笔、河北张立勤一些散文,我觉得都具备了咄咄逼人的锋芒,而其他的女性作家,阴柔者多,时尚者多,技术的多,封闭的和独舞的也多。第四个问题,博客文字是随意的,心情的,但失之于太心情,太琐碎。博客的兴起在某种程度上有大众藐视文学的嫌疑,而又在无形中为纯文学注入了新鲜动力,使得那些自觉高贵(甚至高人一等)的作家们感到了压力。也就是说,文学不再专属精英,而入寻常百姓,这对于锻炼全民国语能力和乃至提高文学素质绝对有益。第五个问题,关于实验性写作,现在的精英和大众,半途上的和已经抵达某种高度的散文写作者,几乎都在不自觉不自觉地进行“实验”,这是令人高兴的,但不可太痴迷于实验。
问:你的散文旷达而粗砺,厚重而深透。但你的作品却又总是跟你生活的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相关(或称地域背景),比如《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我的乡村,我的痛》等作品。这些散文却又明显比其他以地域背景为依托而写作的散文作家多了一种对环境、生活、内心、精神的反省、质疑能力,且看得出你在写作的过程中,内心涌动了太多的东西,力图去掉某些遮蔽,努力去挖掘、呈现真实的不虚饰的自己。我很想知道,你在创作这些散文的过程中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和心境?以及如何将自己的思考容纳入现实(人或事)的呢?
答:《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是我从2000年起开始创作的一个系列性的散文作品,从开始的简单(单纯)到后来的丰富(芜杂),从个人境遇到周围的人文风物,我大致写了近15万字的《巴丹吉林个人生活》,它们安静落寞,不事张扬,即便有痛苦不满,也都是隐忍的。到2005年,我写了较长的散文作品《我的乡村,我的痛》,我个人比较满意,尽管它还存在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
关注当下是一个素质问题,写作不能总是个人的,纯艺术性的。我的目的是,以“我”进入世象,对一些事实和思想进行发现和发言。我的“地域”是必然的,一个人出生,必定被某一片地域潜移默化了一些难以改变的习性和品质,比如方言和秉性。我是一个愚钝的人,没有天才作家们的灵气和才气,也不具备钻到故事、传说、童话和词语中罗织上帝咒语的能力。
地域是一种很好的依托,也是文字获取“地气”的来源。很多时候,我们不虚伪,但我们所处的这个大环境是虚伪的。文字当中的虚伪更为可怕,但很多的读者和作者对之沾沾自喜,狂热追捧。这是时代的流行病,在日常生活当中,假话总比真话悦耳一些。再者,经过多年的“熏陶”,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说假话听假话,积习难返,用以安慰或自欺欺人。
如何在书写中找到物质乃至人生命运的真相,我觉得是我们应当认真思考的问题。生活就是生活,不应当刻意美化和篡改,如何让生活在书写中变成一种真实的存在,是我的一个追求。我总是想以写作的方式,在强大而真实的现实生活场中,努力挽救那些即将消失的热情,让自己更加饱满一些,不那么单薄,也不再总是拿着词语瞻仰精神,用别出心裁的自恋和审丑来获得赞美。我想写出自己活着的状态和方式,思想和要求——如果能够写出更多人活着的状况和精神,那么,我将是幸运的。
问:1、你的写作总是离不开你的大漠、村庄和军营,出了许多有影响力的作品。最近以来,发现你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比如对历史的叩问(如《王朝的旅行》、《霸王别姬》等)。请问,这是有意识拓宽,还是偶尔为之?或者说,你认为一个优秀的写作者应该怎样时刻保持一种胸怀和视野的宽广?2、你的文字总是强悍,是真正属于男人的文字,这决定于你的个性,还是你生长的背景(比如村庄,大漠和军营)?
答:我的视野和关注面一向很窄,就是自己的生活区域。村庄是我落地的地方,也是父母兄弟仍在那里挥汗如雨的地方。我的胞衣落在那里,青春的泪水、痛苦和欢愉,乃至迷茫和失败也都在那里,将来呢,有朝一日离开了,也还要回到那里。但对具体的村庄,我不满多于热爱,可以说,我的性格和它格格不入——当年的逃学、乡间的胡作非为、个人意志的极端背离,都是对它的一种蔑视和反抗。但它毕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写自己出生和成长的村庄,事实上就是在写自己,包括现实生活、精神背景乃至个人品格等等。
对巴丹吉林沙漠,我极为热爱,尽管刚开始来的时候总是流鼻血,喉咙发炎,无缘无故生病,但现在看来,我是真心实意热爱它的。沙漠从某种程度上符合和张扬了我的个性,为此,我总觉得有一种找到知己的信赖和幸运感。若是我没有来到,我想我至今的生活历程肯定会暗淡无光。但对于我长期所处身的集体,我写的极少,有不少人让我或劝我写一些新闻,我拒绝了,我觉得我写不了那个,比写长篇小说还困难。
《霸王别姬》是我2004年写的一个散文,现在还没发出来。项羽和虞姬都是我内心崇敬的人物,我热爱项羽真男人气慨,也喜欢虞姬的刚烈,这样的人不多了,也没有。在当下,英雄美人的铁血疆场转换成了觥筹交错的酒桌、极尽肉欲的床铺和言不由衷的文字,而不再是悲壮凄绝的垓下古战场。《王朝的旅行》是我几年来读历史所得——历史是最蛮不讲理的一种文本,也不是一堆撒谎成性的“文献”资料——其原因,归根结底,还是人,还是意识形态,乃至传统中的某些劣根性,算是有感而发。
我想我的视野不会再有多大的扩展性了。我总是想:我所在的巴丹吉林大漠和南太行村庄,还有更多的东西,我可能还不知道,或还没体会出来。今后我还要写它们,并且还是我写作的重点。我一直觉得,一个地域,甚至一个小小的村庄,总有挖掘不完的东西,人事更换,时间飞跑,有些东西被风和水流吹走了,但总要有一些东西留下来,有些消失无踪,有些熠熠闪光。
问:看杨兄的字事先总有一种准备:他是不是还行走在沙漠上?是不是孤独着?总觉得散文高手都是孤独的,不孤独不成文。一、真的是不孤独不成文么?若是,现实中的杨兄怎样守候这一孤独?二、写作在杨兄生命中的意义?散文之外,还有其他写作计划么?三、有一种“痛”在杨兄在阿贝在吴佳骏在与山在许多人的字里行间,读起来便也痛,那“痛”是生之痛还是思之痛?
答:一个人的文章难读与好读,很大程度上,不是它个人决定的。我的文章难读,或许是个人生活乃至心性偏僻、外冷内热的缘故。很多时候,我们写一辈子的文章,未必能够有一句获得流传。我们看到的“引用”大都是精辟之语,无敌之论,少有不疼不痒,无病呻吟。我本人侧重于文字的强度、力度和深入性,但在这样一个集体无意识、高度物化而又时尚、虚假的年代,肯定不大受欢迎。当然,其中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功夫不到家,自然使得文章少有读者,甚至无人问津。
孤独是必然的,也是内在的,一个人再开朗开放,也有鲜为人知的隐秘角落,一个人的处身再喧嚣,盛大繁华,也还是孤独的。总有一些东西,不被人知,也不宜被人所知。利益使得人和人的情感瞬息万变,一日千里,纯粹的友谊似乎不存在,爱情也开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作为一个人,固然要有坚守和扬弃,不断被人认识而又抛开。我坚信,什么样的环境早就什么样的文学品质。我常年处身沙漠,四周戈壁,遥望的雪山隐约得似乎上帝面孔,此外,到处都是空旷,巨大的,无敌的空,一个人落在里面,一粒沙子都不如。每个周末,除了必要的应酬之外,我就是看东西和写东西。但我不认为非孤独不成文,什么样的心境都可以成文,成好文。我可以一年不出一趟远门,偶尔的朋友聚会是最奢侈的,一个人横行来往,最大的地域也不过从巴丹吉林到河北的村庄,最小的旅程就是每周来回150公里,沿途都是戈壁。
写作构成了我的另一种活法,但不构成意义,如果要硬说意义,就是自我消遣,对一个无事可干的男人,要想使他拢住内心,不四处乱跑,不那么离经叛道和脱离生活的预定轨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读书写字,偶尔在报刊上发表一篇两篇文章,满足一下虚荣心和攻击欲。对于自己这些年来的文字,尤其是那些信誓旦旦、不可一世的胡言乱语,可以被看作是偶尔的小脾气或者微小梦想。除了散文之外,我当年写过诗歌,最好的已经忘记了,杰出的似乎这辈子再不会写出来了。我最大的梦想是想写一部关于自己怎么与这个时代相冲突和媾和的长篇小说,如果可以,多写几部也没关系。
痛是我的心理和情感疾病,一度泛滥成灾,你死我活。如我的《我的乡村我的痛》、《这世上最疼我的女人》等文章,那种痛是真切的。我感到庆幸的一件事是,自己一直对现实生存拥有一定的发现和书写权,当然,最大的乐趣我是还可以对其他人的命运乃至人生遭际发言。
问:你是如何将生活的再现与情感的表现相融合的?如何处理好散文中的真实与虚构的问题?
答:自己的生活是最真实的,浪漫不起,也虚构不掉。莫言说,中国当代文学是虚伪的。我觉得也是,翻开大多数报章,到处搜是诗意的虚伪和情感的虚伪,乃至个人品质的虚伪。
河北诗人姚振函对散文说过一句话:“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觉得切中了散文的脉搏,也切中了原生态散文写作的要害。对于融合,我觉得是一个技术问题,依靠情感,可以将物事与思想结合起来,这是作家的态度和认知水平的问题。一个写作者,什么都可以不具备,但不可少却了思想和气度。
眼光要小而细,心胸要阔而大。
我们的散文传统中最大一个因素,就是虚构,不论是先哲、近代人还是当代写作者,散文的虚构成分自古有之,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但艺术的真实还是要和生活的真实有所区别,艺术的真实来自于作家对物象及其规律的深刻认识和独立见解,是建筑在艺术上的生活再创造。
问:很喜欢你文章中那种大气,沉郁,有血有肉的东西。同时喜欢你的诗意和跳跃的语言风格。读过你不少的文字,感觉你的创作力惊人,想问的是对于我这样的初学者,怎样才能写好散文?你的精力为什么总是那样充沛啊?谢谢!
答:我的文章大抵是受到了地域的影响,但更多的却是来自于自空旷的内心。读托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说,我明显感觉到,他是直来直去的,遇到什么解决什么,而我们喜欢迂回,或者留个难题给别人。当然,这与我们的写作传统讲求表情达意,婉约含蓄的有关系,总想使文章多一些技巧,多一些惊奇,但殊不知,这样的匠心是消弱感染力度的首要敌人。我也是,很多朋友批评我的文章太直接了,缺乏整体布局的匠心和叙述上的精致精巧。对此,我非常的感谢,但到写东西时,就忘的一干二净。可以说,我文章的所谓的大气大抵是受到了西北,尤其是河西走廊广袤地域的浸染的缘故。因此,我要感谢我的直率性格,还有我处身多年的西北高原。
问:你的文字大开大合,张弛有度,汪洋恣肆,粗砺,有棱角,像西北旷漠里纵横驰骋的野马和风沙,在哲学的理智上的建树也让我等敬佩。但一部分追求形式主义的读者不大喜欢,尤其是一些女编辑、女读者不大看中。我想你也是发现了这个问题的。我想问你的是,你在今后的写作中是否要做一些调整,包括削弱哲学上的思考,而在文字的细腻唯美、构思的精巧、修辞手段等方面作一些妥协,以此来迎合某部分读者群的阅读情趣呢?
答:西北在大家印象中,总是铁血豪迈,天地广阔,漠风流沙,气象宏阔的,故而,也抬举说我的文章大气。形式我觉得是个很好的东西,就像美女的衣裳——其实呢,一旦剥落,大抵是一无二致的。去年或者再早一些时候,张爱玲热,又来了胡兰成,好多女性写手对这两位深为喜好,甚至模仿,连语言都是胡兰成或爱玲的。对于爱玲,我是心存敬仰,但没有真的认真读过她的小说。
当下是一个破灭梦想又不断制造幻象的年代,尤其是一些都市白领、小资阶级和闲适知识分子,喜欢情感乌托邦和世俗浪漫主义,故而,大家推崇一些涉及情感、吟花弄月的作品,也无可厚非,这毕竟是一个消费的年代。
其实,我的哲学也是世俗的,甚至算不上哲学,只是一点点的理解和感悟而已。我也曾写过一些情感美文,像《男人下厨房》、《美女对面坐》等等,都是应报纸之约,但很快就厌倦了,再加上个人情感生活原本就缺乏,枯燥,为作新文胡思乱想确实不好受。
其实,我一直想改变一下自己的书写方式,也想向形式和时尚靠拢,但想归想,始终想勤手懒,至今没有改变。关于修辞,很多人都在修辞,进行词语写作,我觉得那个有点虚假,想象力固然重要,但无根基的想象总是让人疲倦进而无聊的。关于今后,我想我该撤退散文了,至少不会再作为主业来日夜兼程,拣砖拾瓦,累得够戗,但还徒劳无功。
问:感觉你的散文对物象的状写有一种细致,绵密,渗透之美,这是我学不到的。可是,有时又感觉过分的细致,会让文字稀湿了实际的内涵与意义。很想讨教兄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答:你说的那些正是我的短处,即便是长处,我觉得,绵密是不好的。伍尔芙散文强调一种明晰,一种自由和散漫,当然,持散文不应当承载更多社会功用论者也不在少数,如评论家朱大可,他认为散文应当是安闲的,类似走和躺。当然,我不同意朱先生这一观点,不是要散文去做什么,而是要使散文具备怎么样的品质。要达到这个目的,什么方式都可以拿来,不要局限,不要狭隘,不要唯一家之美。几年前,我的散文写作观念也如他人一般,以个人的强势凌驾,主观情绪和思维的挥发,以期达到一种大度开合的文章风格。但后来改掉了,首先调整了姿态,以平等的眼光和方式去接近自己要书写的事物。
细节是个性所在,很多时候,我们的写作是重复的,思想,技巧,题材等等,唯独细节不可重复,细节就是自己文章与他人的分界点,没有了细节,文章大抵就都会有重复之嫌。当然,各个作家的文风和喜好是不相同的,非独细节这一点。把小说必要的细节拿到散文中未尝不可。另外,我觉得,细节在散文中的实践并不会消弱散文的力度,抑或稀释散文的内涵。因为事物不只是静止的,也不只有一步到位的,注重过程和细节,说不定显得更为真实一些。
问:写作从本质来说是无助的。一是写作的依赖性,所有的文字不可能离开与我们相关联的事情,或者事物,一棵树可以独自生长,一朵花可以独自开放,文字却离不开树的生长和花的开放;二是写作之后,我们常常发现所写的与我们所要表达的如此隔膜,如此疏离,甚至完全背叛了我们所要指向的。
我的问题是,你们如何克服这种无助,或者说如何利用这种无助。
答:写作从本质上说是无助的。这话我同意,与此相对的是,写作的本身也是没有意义的,至少不像我们所标榜的那样,经天纬地,文以国兴,流传不朽或青史留名,这些对于写作者来说是虚妄的,若是抱着这一目的写作,就有了缘木求鱼,舍本求末的嫌疑。写作的无助来自于作者内心世界的无助,也来自对世事生命乃至自然规律某种迷茫和不敢确定情绪。常常,我们抱定一个意图去写作一篇文章,但在写作过程中,越来越发现:我们的文本早已经偏离了预定的轨道。这是普遍现象。有人说,文章是在写作过程中确立起来的,任何预设性的写作差不多都要在写作的过程中被自己推翻或篡改。
写作的依赖性是强大的,我们很难去将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物写成一片文采斐然的文章,依赖性主要是依赖于作家个人的经验、知识和文化素养,乃至对事物规律的把握程度。正如你所说,一棵树可以独自成长,一朵花可以独自开放,但是忽略了其中的因果关系和根基所在。世间生命,必须依赖于更多的事物。也就是说,写作的依赖性实质上是无形的,远远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些,写作是一项综合性的劳动作,它调动的是作家全面的素质和经验,也调动他们的想象和预测,判断和怀疑,内心情愫还有客观认知。
写作中的隔膜人人都有,我觉得,隔膜是源自事物反映到内心的影像,存在漂移性,往往:当我们放下笔或者敲下最后一个字,终得轻松的时候,再返身一看,写作成品已然背离了初衷,甚至大相径庭。赫拉克力特说:“狗咬它不认识的人。”将这句话拿来的意思是:对于写作而言,我们已有的知识和经验远远还不能够抵达我们想要的本质。
从某种程度上说,写作是机械的,而物质和情感是运动的——由此,造成的写作的隔膜实质上是写作者预期目标和实际效果的被反。至于如何克服或者利用这种无助,在于写作的随意性和真诚性,我想,如果写作之初,我们对即将形成的文章不抱有太大的预期目的和杰出效果,而十分真诚、坦率地去写作一个文章,不溢美,不拔高,实事求是走,那么,我觉得,这种无助就会少却了许多阻隔。
问:散文原生态在散文网络论坛挺热,主流还没到来,原生态的前景如何?会不会成为一种模式?成为一阵风过去?原生态是否将成为散文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答:散文原生态不是一个新的散文写作流派,是站立在现在新散文写作越来越自我封闭、高蹈和疏离的前提下,向着已有的散文传统的一种自觉回归。应当说,散文原生态这一理念承继了《史记》和“五四”时期基本的的散文写作立场,即,生命的在场,思想的在场,乃至情感和精神的在场,主张立足生活本体,书写现世生存和精神状态,是一种有着人间烟火和民间立场的散文写作主张。
任何一种写作方式,都需要强有力的文本做支撑,离开了文本,所有的学说和主张都是虚妄的,不切实际的。散文原生态的前景,基于更多优秀作家以优秀作品的涌现和参与。2005年,基本上出现了一些有别于纯粹新散文写作的散文原生态文本。但总体而言,似乎力度还不够,深度也有欠缺,有的只是注重了原,而没有把握到了本质,有的注重了现场,而没有很好的思想指向。原生态散文写作必须建立在民间立场和自由话语上,这一点,经院派的学者是做不到的,因为大家都在实实在在的生活第一线,具备了这一个原点,才会走得更为宽裕和绰约一些。
一阵风是艺术的基本流向,一个主张必定被另一个主张所代替,关键在于,这阵风会不会刮得惊天动地,吹醒所有的睡眠,会不会涌现出大批的参与者和实践者,目前来看,似乎还是一个未知数。引用毛老人家的话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散文原生态写作,能不能成为一种强有力的散文写作流派,就要看正在实践着的诸位和后来者了。至于入不入散文史,或者什么文学史,我觉得那不是写作者应当关心的事情,而是文史专家应当做的。写作者的任务就是写作,就是发现,就是创造。
问:你的文字和去年相比,变化非常大。你能就你逐渐成熟的表达谈谈你的写作心得吗?或者,你的文字是否受到了一些高手的影响,你如何将他人和自己交会相融。如下,文字炫技比较厉害,你如何看待并处理技巧与内容的关系,外在表达和内里的关系。
王国维曾这样定义“文学”——文学者,文字游戏也。你同意这样的说法吗?如果同意,又怎样看待“游戏”?
答:我承认,我一直是一个对自己不满的人,而且有看谁作品都比自己好的毛病。到现在为止,我仍旧是不自信的。每隔一段时间,翻开旧作,总是觉得了悲哀,它们远远不是我预期或者希望达到的——到处都是破绽,到处都是令自己无地自容的漏洞。这不是谦虚,而是对自己的不满。去年,我写了一些自以为不错的散文,一度沾沾自喜,但很快,我发觉了自己的浅薄。在过去的2004年,我所写的那些东西大抵是有痛感的,大抵是夸大了个人苦难的,大抵是没有大多的文本意义的,而始终处在个人内心影像的复述上,缺乏创造,缺乏发现,也就使得文本单薄,不具备力量。
你说的成熟是最为可怕的,一个写作者的文字一旦成熟了,说明他就该被收割了。我似乎成熟了,这只能表明,在散文写作这条路上,我行将终结。至于我受到了那些高手的影响,我觉得有三个方面,任何一个人的作品都有可取之处,都有过我的地方。比如,一些80后的写作者作品当中新鲜感和无处不在的叛逆,与70年代的写作者相比,就显得循规蹈矩,老气横秋,全无生机。还有一些大家的作品,如贾平凹、冯秋子和沈从文等人,他们的诗意和灵性,苦难意识和人文精神,是我们目前尚不具备的。二是一些朋友和非朋友作品的启发,像沈从文、张承志、韩少功、冯秋子、张立勤、冯唐、筱敏、马叙、黄海等人的作品,或多或少都给了我一定的受益和启发。第三个是我很少读当代中国作家的作品,外国文学也读的少,至今只读过梭罗的《瓦尔登湖》、布罗茨基的《小于一》、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帕斯卡尔的《思想录》、罗素的《自由之路》、《圣经》、《古兰经》、加缪的《鼠疫》、托斯拖也夫斯基的《被侮辱和被伤害的》、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乔治��吉辛《四季随笔》等——我的阅读兴趣不在于文学书籍,而偏向于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
还要说的是,谁的作品都有过人之处,借鉴他们的成功经验,我不觉得是不好的行为,但我反对食古不化,一味崇拜和模仿。我的要求和目的是,我拿来,必须变成我自己的。我想,综合多种因素,才会更好地拓展自己,成就自己。关于炫技,当下散文写作中存在着三个炫技嫌疑,一是语言的炫技,这似乎是低级的炫技行为,因为语言还是自然的好。二是技术炫技,这方面,好像纯粹的新散文作家很喜欢,内涵不够,技术支撑,也是一个普遍现象,这在很多写作者身上同样存在。三是思想炫技,很多人在以散文形式摆弄思想,我的意见是:散文不可无思想,也不可过分思想,散文毕竟是一种小文体,就像一辆跑车,硬是要它驮着大炮去参战,那肯定会适得其反。
师法自然,道行天成,我觉得老子的“道”学对处理技术和内涵的关系是有借鉴意义的。王国维是一代宗师,学问之高,研究之深,当代似乎也无可匹敌,文学游戏一说,我倒是认同,所谓游戏,就必须有个规则,个人的规则是个人定的,但大众的规则则必须服从于某种意识形态,而最根本的,就看写作者个人的心性、趣味和理想要求了,有的严肃,有的活泼,有的沉重,当然也会有一些纯粹即兴,亵玩的。
问:1、散文同化是一个不容漠视的现象,在写好自己作品的同时,必须避免个体被同化,对此杨兄有何良策?2、散文语言的炫技性愈演愈烈,它对于散文的内核和干净会存在伤害吗?你怎样避免语言的炫技性对散文本身的伤害?3、一直佩服杨兄的散文评论文字,请问你在实际创作中怎样把握散文的情感结构和精神结构?
答:散文同化问题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个是现代传媒,大家的跟风心理严重,从而导致了散文题材的同化;二是思维和生活面的日益狭窄。很多的作家,一旦写到了某种程度,就有些思维僵化了,一条路走到黑,从不认真审视和自觉校正自己。同一位作家,一篇作品与另一篇作品大相径庭,风牛马不相及,那么他的写作肯定还有生长点。
我们一些写作者,之所以能够很好地坐下来写东西,背后唯一的支撑是他拥有了今日不为明日忧的物质基础。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自古“文章憎命达”。国人的问题是,自家吃饱穿暖了,很少再去关注他人,心的窄导致了生活面的窄,久而久之,似乎就没有什么可写了,除了已有的生活经验、内心情感和书本阅读,便很难在题材和思维上有所突破。
炫技是一种富有才华的表现,年轻时候谁都喜欢,但到40岁以后,再回身来看,我们就会对自己当时的炫技(表演)感到不好意思的。朴素大美,这是先贤们百说不厌的一个常识性经验。返璞归真、行云流水、肯定是我们必然要回归的终点。我自己好像也存在上面三个炫技的嫌疑,如何避免,我想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有所改变的。
我的文学批评不足道哉,纯粹是兴之所至,信口开河,指鹿为马,与严肃的批评家比起来,小巫都算不上。还是那句话,我有我的一种评判作品的标准和方法,那就是它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包括作者的写作态度,对事物的认知水准,书写方式等,因为从一个人的文字里面,大致可以了解和洞悉这个人的心性,虽然有人格分裂、二律被反现象,但说起来,仍是少数。另外,我也相信,每个写作者都是善良的,至于那些蝇营狗苟,精于算计,城府犹如地狱的写作者,我敢说,他们的尾巴并不会比兔子长多少。
问:中国当下的文学创作,“写什么”和“怎么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我想问的是:在你们的写作生涯中,你所面临的写作“瓶颈”是什么?是怎样处理的?或者说,是怎样克服的?
答:首先要声明的是,作为一个业余写作者,我始终是边缘的,身体的偏乃至文学的偏,不像其他朋友,有地理近的和情感的近,可以很快靠近文学主流(起码是主流媒体)。我至今悲哀的是:在文学上,国外除外,在国内没有一个真正让我佩服的偶像,这很糟糕,也极其幸运,我不迷信任何一个人,哪怕他身居高职,掌握传播大权。也不瞒你说,我曾经有过此类想法,也曾付出行动,但很快,我就觉得了那种事情无意义乃至和个人内心的某种不协调。
“写什么”这问题完全在于个人,对于一个作家,写自己熟悉的,掌握和了解透彻的,烂熟于心的,才能够写好,写到位,写出彩。“怎么写”是一个方法论,条条大路通罗马,放在文学当中依旧有效。只要是适合,能够真正接近于你所需要抵达的目的,都可以拿来,但有两个原则,一是选择自己贴近的和知道的,二是要有所创新,不能跟着他人跑。
第二个问题:“瓶颈”应当是物理或者经济术语吧,我也拿一个武侠小说的话来说,金庸书中常说,只要打通了任督二脉,才可获得上乘武功。在文学路上,好多人半途而废(我之所以还在挣扎,是因为还对自己怀有那么一点点期望)。你说的这个问题,就是写到某种程度,突然卡壳了,突破不了自己。我的方法或说经验是,我绝对不把太热的作家作品当回事,也不会以文学来祈求文学的突破。这时候,我觉得,我的兴趣和眼光,都要向外看,脱离文学,而旁涉其它门类。我觉得,文学的洋洋万言,始终抵不过先哲的只言片语。文学不过是一种文字形式罢了。以非理性来呈现理性之外的某些情绪、客观事实和个人想象。
再者,文学的某些事情不是“处理和克服”这些技术性词汇可以去掉的!
问:如何才能走向文字的成熟,如何才能走向文字的特色?什么样的道路才是写作者从开始到最终的应该要走的路?请杨兄谈一下自己的观点?请问地域是否会对写作产生影响,比如你的西北风。
答:这个问题有点大,但也很小。文学创作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起码不会像当今流传的爱情一样,暮合朝分。一个写作者,需要的是长期的过程。沈从文说:“写作没有什么诀窍,就是多写……写的多了就的写好了。”我想先生是中肯的,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相信这个道理。
文字的特色就是个人的特色,一个人的性情乃至趣味体现,似乎不是单一的,包括了地域、内心、知识、情趣、方法、喜好、道德、审美、人文精神等等因素。写作还是决定于个人的造化,所谓的成熟,从另一方面说,就是走向没落和寂灭。对于写作者而言,成熟并不是一个好词,尤其对于写作者,是致命的。
至于什么样的道路是写作者应当坚持的,我觉得,一个是坚持,一个是创新,还有一个是对自我的不满。坚持是个人对已经认同和所理解的文学理念紧追不舍,是对“本我”乃至梦想的特别肯定;创新是写作的首要品质,没有创新,就没有自我,写作就成为了无效劳作,只能跟着别人走,无法确立自己。
另外,我还觉得,地域对写作是一种强有力的支撑,它可以在很多时候让人可以开采出更多的关于生存、风俗乃至灵魂的东西。我相信某些东西,比如品质、命运、习气和趣味是与生俱来的,福楼拜一生就写他生活的那个小镇内外,何尝不令人高山仰止呢?
|